“文勇,文勇”,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我。 那是一把陌生的声音,宛如黑暗中朦胧的光,带领着我从昏迷中走向清醒。
我无法完全睁开双眼,朦胧中微弱的光亮在眼皮外晃动,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虫,在森林里飞窜。 那一刻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只感觉一阵阵刺痛从脊椎蔓延,到腰部、肩胛骨、肩膀,一直延伸到整个上半身。
医生确定我的四肢能正常活动后,我再次闭上眼,踏入黑暗深渊,一只黑色的巨蟒将我拖进黑暗。
我昏睡了,脑袋不断回想,昏迷前的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背部突如其来的痛又是怎么一回事?
背部、脊椎,我才想起是因脊椎严重侧弯才寻医治疗,安排动手朮。本已是羸弱身子,再加上一整天身体检查,回到病房时我已疲惫不堪。一整天的摧残将我的精神打散成一地的玻璃碎片。例行检查时主诊医生曾告诉我,这手朮最糟糕的可能性将会是瘫痪以及死亡。我当下点点头,说我明白这大手朮存在着的风险,也签下了文件。
手朮进行的前一晚,我想起医生的脸孔和他说话那平静的语气,怎么也睡不着的身体有一股说不出的骚动,让我彻夜难眠。再度闭上眼,瘫痪与死亡的幻影不断浮现,每一刻都惊涛骇浪。我好憎恨我自己,为什么上天要和我开这个玩笑,难道我就不配拥有常人的身躯吗?我心想,若真的瘫痪,我的余生有可能就此限制在轮椅上,衣食住行都得依靠别人,我得如何去面对现实的残酷。若真要我苟延残喘渡过漫长人生,我倒希望能让我在手术期间离开人世,了无牵挂。纠缠不休的想法,将我的精神折磨到剩下绝望的角落,心想家人为我付出许多,实在没办法带着一副无法动弹的身躯依赖下去,寻死的念头早已萌生。
正当依然处在绝望的深渊无法自拔,我收到友人传来的鼓励讯息,字数虽少却简洁有力,这封信息有如一绳索,把我从深渊中救出来。想起中学读过海伦凯勒的文章,海伦凯勒本身的人生经历值得我们去深思。纵然先天条件不如人,但过人的毅力及坚持,仍然能够写出一篇篇流芳百世,发人深省的文章。心想天无绝人之路,即便身有残疾,正确的价值观终究会给你带来希望。
我再次被叫醒,确保四肢活动正常,没继续昏睡。病房里弥漫着浓厚的药水味。厕所传来水滴答滴答的回音。墙上老旧的冷气机轰隆隆地执行着它的任务,我不能坐起,只能眼睁睁望着天花板的梁柱,这上方的梁柱,奇怪的高,高得我即使站在椅子上也无法触碰。
疼痛感未远离,我只能靠手边微量的吗啡注射剂来减轻疼痛。 此时此刻,我只能借助别人的帮忙才能坐起,上厕所都必须有人搀扶,胃口也不如从前,只能摄取流质食物,日复一日,舌尖早已无味,我多想吃一口老家附近的云吞面,咸味适中的肉碎覆盖着幼细圆滑的面条,馄饨饱满的馅料包裹在嫩滑的馄饨皮,咬下一口,鲜味在你嘴里散开。回过神来,我依然躺在这无生气的病床上,手里拿着的是速溶麦片。
虽说我已远离瘫痪的可能性,但两支长长的钢条还是在我身子里折磨我,仿佛不想让我有喘气的机会。这段住院的日子苦不堪言,枯燥无味。我迫不及待想站起来,拿起球拍走进球场厮杀;或是背起行囊出发去寻找心中向往的梦与海洋;又或者回到家中的房间,沉浸在书海,寻索书中的奥妙。
出院回到家,我只能缓缓行走,手边总得依靠着家具,蹒跚走到沙发坐下、打开电视,即便荧幕里是多么轻松的节目,主持人多么会说话,肢体语言多么丰富,把来宾逗得嘻嘻哈哈,我脸上却因伤口的疼痛挤不出笑容,反倒是狰狞的面貌常流露。手掌也犯贱似的下意识去抓伤口,再为痛楚增加几分折磨。
无法专心看电视,我尝试阅读,尝试将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。但事与愿违,提著书却无法超过3分钟,疼痛再次侵袭后背肌肉,眼看只能舍弃书中文字的诱惑。
我失落地拖着脚步回到房间躺着,床是我唯一感到舒适的地方。 母亲扶着我坐上床,我慢慢躺下。背后的疼痛逐渐从伤口处散开,再慢慢减轻,到最后短暂地消失。这时我的心灵才感受到平静,宛如狂风暴雨后的平静海洋,鱼游回到海洋最深处。黄昏的阳光穿过窗口从阳台照进来,迅速将房间染成橘红,微风走进房里,调皮玩弄窗帘,恰似一位舞者起舞,这是大自然的声音,我闭上眼,任凭想象力天马行空。
夜阑人静,我站在阳台,双手握着栏杆。一眼望去,夜色咀嚼了远处的小山,进而吞没整个雪兰莪。 残余在胃里的只剩下那无法消化,忽闪忽灭的灯火。 惆怅地望向苍穹,远方有一颗星微微发亮,不被城市光害影响,它的闪烁好像在告诉我,光害对它来说不算什么。
只要拼命发光,总会有人看见你的灿烂。 这时又有谁会联想到,天上那颗星星早在千万年前已死亡?
比起夜晚,这段休养的时间我更喜欢雨天,即使这不会减轻我伤口的疼痛,我仍然感到安稳与平和,既没有炽热的千万缕金光像利剑似的刺在我的肌肤,也没有那诡异莫测的夜空,将我带入深不可测的忧郁黑洞。黑灰的绵羊群从远处熙攘前来,一列排开分布在原是晴空万里的天际,不久后便下起了雨,雨滴仿佛像上天派来的使者,身兼灌溉万物的使命降落大地。空气中夹带着诱人的青草味,那是绿草被人走过,碾过再重生的证明,更是一种坚韧打不死的象征。雨滴打落在窗户,不规则地流动,碰到另一滴雨珠继续滑落。它虽无法实行它灌溉的使命,却以另一种形式将光辉散落人间。
我决定踏出家门,在母亲的陪同下到公寓楼下走走。阳光并不灼热,蹒跚走在一条羊肠小径,两旁小围墙的老树欣欣向荣,好像在为我这个病人鼓舞打气。穿过小径,前方有个泳池,水波荡漾,池底的瓷砖看得一清二楚。清澈的水,它那反射上来的光,仿佛将我的心灵洗涤。微风袭过,水波一圈圈泛开,我那捆绑已久的心结慢慢得到释怀。缓缓坐在泳池旁的长椅,我让风放肆地划过我的脸。清风飕飕吹拂,吹动我的发丝、衣襟,吹落老树的叶子,叶子飘落在我的身旁。我拾起叶子放在掌心,绿黄叶片上的叶脉连着叶柄,像布满血管的手掌。一阵强风,将手中的叶子吹走,它随着风飘走,优雅地在风中飞舞,像美丽又坚强的蝴蝶,姿态轻盈,越飞越远。
心态上的改善给予我较舒适的生活,医生也在复诊时告知我,伤口复原得比预期中好,两支钢条在我身子里安稳地待着,和我的脊椎连接在一块,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。医生的尽心尽力的治疗,也使我的身形矫正了不少,穿起大衣也好看许多。即便我将维持这身形到我老去,但这时我的心中大石已放下。母亲与姐姐也松了一口气,这阵子她们都苍老了不少。回到家,我一如既往躺在落地窗旁的小沙发上,垫着小枕头在背部,放任精神在窗外无边无际的天空流荡。
结束第一次的复诊,我回到家乡继续养病。在雪兰莪休养的两个星期里,我的心情起伏不定,时而心事重重,懊悔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样的事情;时而释怀,感恩自己比起世上大部分人来得幸运;时而悠哉,感慨能在雪兰莪城市中享受宁静的午后时光。回到马六甲,空气中没有城市乌烟瘴气的污染,也没有喧闹的轻快铁划过,只弥漫着熟悉的家乡气味,以及悠然自得的愉悦。即使疼痛感依然跟随着我,但已渐渐适应。我回到房间,书架上还未拆封的书正向我招手,我拿起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,坐在窗边阅读。
望向窗外,今晚的星星早已远去,只剩下孤单的月高挂天上。在漆黑的夜空中,它显得格外明亮,我放下手中的书,托腮静静地望着。如今心情已平复,似一汪深山中的碧水,冷水清净,左右伴着两座青山,婵娟静静凝视着我,彼此都享受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2017全文散文组参赛稿。